《地久天长》我认为是中国近30年来拍摄的最好的故事片。在今天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感谢还有一个电影人愿意拍出这样一部电影。
刘耀军、王丽云的儿子星星和沈英明、李海燕的儿子浩浩一起游泳的时候,星星溺水而亡。
在此之前,王丽云因意外怀孕,被迫被同一车间主管李海燕强制送往医院流产,造成手术意外无法再生。
星星溺亡之后,紧接着王丽云被迫下岗。
这一连串的灾难都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里。而每一个密不透风的灾难都有一个无法喘息的理由。星星溺水是最好朋友的儿子一起游泳时造成的。强制流产是国家计划生育迫使李海燕的一种职责驱动的。被迫下岗是积极分子优先考虑国家困难而做出的主动牺牲。
或许他们是真的被灾难砸昏了头,以为离开了伤心地就可以远离伤心,他们搬离了原来的住所,远离了熟悉的朋友。为了排解灾难后的孤独,他们领养了一个儿子,取名星星。后来这个儿子也逃离了他们。
每个人的一生都要到很多曾经熟悉,但只是在梦里的一些地方。刘耀军王丽云夫妇开始了他们的梦游,日子在荒诞不经中慢慢流淌着。忽然一日,沈英明的妹子沈茉莉来到了刘耀军夫妇所在的城市,这个曾经暗恋过刘耀军的善良女该,依然显得那么轻灵。她想以自己的方式来安慰这个受伤的家庭。而此时对一个中年丧子的男人来说,他的心头早已翻跃了篱笆和荆棘,一个对生活失望到极点,对自己自卑到极点的男人。出轨到一个熟悉的女人怀里,等同于梦想要实现了,他是没有能力去放弃的。
从不晚归的丈夫这次晚归了,王丽云只需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或许对自己说,在情欲方面自己的男人天生是弱者。但她需要一个理由,第二天她坐渡船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岸上的沈茉莉。
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告诉丈夫刘耀军,自己看到了一个曾经非常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一个人。第二天,沈茉莉就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城市。
王丽云想到了死,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完全是因为丈夫。她也明白,丈夫之所以活着,完全是因为自己。她和丈夫像流浪一样的腾腾挪挪,不停的换地方,就是想变一种活法。而现在丈夫似乎找到了新的活法,作为她自己又该怎么活呢?她想到了既然无法决定怎么去活,总可以决定以哪种方式去死吧?但是她又纠结了,死到哪里呢?是死到新地方还是死回老家呢?就这样在伤心欲绝中,她竟然生病了。
丈夫刘耀军将她送到了大医院,主治医生正是自己朋友的儿子浩浩。始终内心含有深深愧疚的浩浩一家全力挽救了王丽云。她在有惊无险中又恢复了过来。
而丈夫刘耀军看到沈茉莉坐着公交车离开后,趴在货车的方向盘上痛哭的样子,实际上就是对时代无能为力的状态。他知道美就在那里,但是美不被他所控,美也不属于他,美是自由自在的,而他是处处带着脚镣的。
刘耀军夫妇或许不曾想到自己给孩子取名星星,后来星星去水库玩溺水而死,这个星星是一个预言,就是悬挂在自己家庭上面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永远顶礼膜拜的自己的孩子,孩子成了一个家庭的象征,一个家庭的朝圣,一个家庭的信仰。
而沈茉莉像一个独立自由的精神象征。在整个电影当中,她总是带给观影者一股清香,永远独立自主,永远那么可爱。她心疼这个家庭,心疼耀军和丽云,她自己永远清醒着,永远散发着属于自己的芳香。
但她只是一个小人物,她只能发自肺腑的吐露自己的那份芬芳,永远独处着,永远独立着,永远寂寞着,永远释放着属于自己的香气。
她用自己的方式和刘耀军发生了一次关系,最终怀上了孩子,这实际上又表述了一个小人物,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去弥补这个家庭,就像女娲补天一样,无数的普通老百姓总是用最沉稳最执着的方式去弥补每一次溃烂,每一次遗漏,每一次坍塌。
这是小人物的伟大,也是女性的伟大,这是一个女人能做的最善良的方式,我们或许不应该去谴责她,我们站在伦理的角度也不应该去打击这个女人,我们能做的只有尊敬她。
又到了过年的时候,热闹都是别人的,都是邻居的,不属于他们夫妇。走廊里充满了欢笑,而属于刘耀军和王丽云的是愈发的冷冷清清。沈英明和李海燕夫妇,虽然也去看望他们,彼此也很客气,但是永远也说不上话了,最搭不上话的好朋友走入到了最深刻的寂寞和孤独,每个人守着各自的情谊,永远不让它跌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作为沈英明李海燕夫妇这个家庭日子也不好过。物质的富有越来越迫使他们希望弥补之前的过失。李海燕同为一个善良的女人,在无奈之中剥夺了好友王丽云的第二个孩子生命。而好朋友的儿子又是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游泳时溺水而亡。这两件事像两块巨石将李海燕逐步的拉往自责的深水中去。她永远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可是她做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给她的一种职责。这种两难的情感一直撕扯着她。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明明在执行公事,为什么越发感到满心的愧疚呢。她一天天的在承受着自己内心的煎熬,精神上却永得不到安宁。她或许知道,别人的原谅就是打开自己囚禁自己坚牢的钥匙,而这个原谅有可能20年都得不到。
我不惩罚你,我也不谴责你,我更不会遗忘你,我更不知道这对你是一种伤害。
记忆像一个牢笼,他们一起守了几十年,最终浓的化也化不开。而这个牢笼里永远伸着一张手,将他们牢牢的抓在里面,偶尔让你探一下头,让你喘一下气,最终你的躯体仍然在牢笼里面,接受不断的记忆捶打,把本来脆弱的变得更加脆弱,把本该坚强的也一并脆弱了下来。
这个电影里面还有一个角色,就是扮演当年刘华强的这个人,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他一开始像一个孙悟空,首先接触了新风气,但是被新时代的政策一巴掌给呼到了牢狱里面,过了几年之后释放出来,犹如带了金箍咒一般老实。
刘耀军夫妇和沈英明夫妇这两对朋友之间最终的和解方式,像所有深仇大恨的和解方式一样。只有一方的死亡,才是解开疙瘩的唯一方式,才是打开各自记忆牢门的唯一方式。躺在病床上的刘海燕告诉王丽云说,我们有钱了,不怕,你可以生了。其实她哪里知道,自己的朋友可以生的时候,却永远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电影演到这里的时候,这两对夫妇脑海之间肯定会蹦出一些思索。为什么一个国家的政策总是反反复复,犹如一个皮筋,当它紧绷的时候让你头脑发紧。当它弹出的时候,让你失去自我。让你在这个皮筋上面荡来荡去,永远稳定不下来,你像一个蚂蚱被揪住了后腿一样,往前蹬,蹬不动。往后蜷,蜷不回去。
当刘耀军夫妇决定重回老院子,重拾旧感情,重新生活的时候。李海燕带着无限的愧疚也去世了。走在荒凉待拆的老院落,我们看到了一个人的不合时宜会让一个院子都显得不合时宜。这仍然又牵涉到了记忆,有些人永远都回不去了,在中国的伦理当中抱残守缺好像浓缩到了骨髓里面,流淌到了血液里面,怎么摘也摘不干净,怎么荡涤也荡涤不干净,他们交缠到了一起,流淌到了一起,化解到了一起。
浩浩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再像母亲一样继续接受良心的煎熬。在他的记忆里,也长了一棵树,就是对星星的愧疚,他长树也长,最后树把自己的良心也快撑破了,他必须要说出来了,如果他不说出来,随着他的年龄增长,他也会像妈妈一样后悔的要死。最后他告诉刘耀军夫妇,当年是他拉着星星一起下河的,他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就失去了说的机会。
在真正的友谊面前,虽为小人物,但是各自内心深处,永远闪烁着人性的光辉。正因此,他们没有成为仇人。
孙耀军夫妇决定再去给儿子上一次坟,此时的两个老人已经颤颤巍巍。他们明显已经接受不了任何的打击,他们只能迎接欣喜和解开的一个又一个疙瘩。
在星星的坟地上,浩浩打来电话说自己的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友谊的花园里终于开出了一朵新花朵。在浩浩儿子的满月聚会上,沈茉莉从国外发来了视频庆祝新生命。大家吵闹着让沈茉莉把孩子拉到视频里,让大家也看一看。而此时的刘耀军惊恐不定,他或许想,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呢?当他看到是一个外国小孩的时候,脸上浮现一丝失望之后,又变得轻松坦然。至此他或许明了,沈茉莉是先有了自己才有了关怀别人的心。而自己是有了关怀别人的心才有了自己。
唯一给他们安慰的是,早年离开自己的养子,在此时打来了电话,游子归家了。此刻电影戛然而止,屏幕上出现了地久,然后才是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