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蓝色的钟状花,在故乡人们的眼里总是神秘的。
为什么开得是那样早(早春天上有时还会下雪它就开了)?为什么冰冷的天冻不死它呢(被春雪深埋后,它拱出来继续开)?为什么?为什么……我幼稚的心灵解释不清楚?妈妈能解释清楚吗?不能。妈妈只说它是圣花,受恭敬的花神,难怪谁的家里都养几盆这样的兰花呢!心有不畅,就像对着知心人似的,对着兰花叨叨说:
那是一枝兰,
那是一颗星,
那是善良的菩萨,
忧愁和哀伤,
奢望和祈求,
请都对着它一一叙说吧……
谁家的孩子都很小很小,他们的妈妈就教他唱这支歌谣了,但大多都读不懂这里的含义。真的,我的脑袋更笨,任凭妈妈怎样解释,任凭妈妈二拇手指雨点似地戳着我的脑门,然而我也不会脱颖的,我咬咬牙没有哭,妈妈走进屋去了。我常常望着兰花陷入了遐想,我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隔壁的柳公伯是我忘年交的朋友,也是我没有出五服的长辈,老实敦厚,但很迷信,什么乡俗他都相信也都知道,就连过年过几天他都有个分论:五天。头一天吃啥饭,第二天吃啥饭,第三天四天,第五天吃的是最好的饭。我是柳公伯家的常客,自然他家的好饭我是没少吃的。柳公伯家的节令祭奠是最别有一番趣味的,顶吸引我的童心的事。每年他都要为早亡的父母上坟,化几张烧纸。他干什么都非常认真,有时都到了过分的程度。比如剪烧纸上的大钱眼儿,他都有一定的数码,今年22个,明年也不能23个,剪一个数一个,为了不差,他还预先在纸上分成格格了呢。这表示对死者悼念的虔诚吧?是的。他干什么都是这样心诚,我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觉得直好笑,但却不敢笑出声来,我怕破坏了这种安谧的氛围,这是多么神秘的静呀!
旧历的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二月兰在道边盛开了,明媚的春阳像大姑娘般温柔,可谓祭祀的良辰吉日。傍晚,柳公伯的屋顶最后冒出了一缕袅袅青烟,就住火了。他走出来,在水泥月台子上放了一张炕桌,对着田字头上,他并没有端来饭盆,而是把屋里的两盆二月兰花摆在了桌子上,又取来三炷香,点燃了。四周已经拉上了夜的帷幕,三支香火在朦胧的夜色中像三颗闪烁的小星星。他跪下了叩起头,口中念念有词,这就是向二月兰“花神”乞求吧?
“二月兰,那条游龙什么时候能来呢?”柳公伯声音颤颤地说,透过微弱的星光,我看见他的脸上是哀怜的,但又是正儿八经的。望着他,我忽然想起了柳公伯常常给讲起的《马兰花》的故事,马兰花,勤劳的人一说话有求必应。哦,二月兰在今夜你会讲话吗?没有,静静的夜只有蛐蛐的叫声。但是,我没有多顾及这些,我只想柳公伯再给我讲一遍《马兰花》的故事那该多好啊,然而柳公伯是没有讲的,不但今日没有讲,以后再也没有给我讲,在那漫长的日子里,只是天天给我讲起关于游龙的传说:“游龙是很长很长的,据说有50多节,样子很可怕,一叫都使人心颤呢,但不害人。”他每一次都这样开场白。
“……游龙是吉祥的象征,它浑身都是宝,走到哪里就把宝贝送给哪里的人们,那银钱遍地滚呢。”讲到这,柳公伯总是捋捋花白胡子,紧吧嗒几口烟袋锅,陶醉地嘿嘿笑着,好像游龙正向他飞来。
“公伯,你看见过游龙吗?”我问。
“没有,大伯活六十多了,也不曾有过一次眼福。”他失望地叹气。
“都哪里有游龙呢?”我又问。
“听说北京有。”
“我能看见它吗?”听了大伯的“瞎话儿”,我觉得游龙是奥妙莫测的,我很想看看它,这就是“奢望”吧。
“能,一定能的,长大一定会看见的。”柳公伯望望身边的二月兰又叹了一口气。
游龙做为一个怪物,应该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可柳公伯说的游龙有形有色,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这对于我来说一直是一个难解的迷。记着柳公伯的话,我一直盼着我快快长大。
长大了,我终于知道游龙并不是什么怪物,它就是铁路上跑的火车。它不能治于人,而只能被治于人,因为它是人类文明的产物。火车,我把这个新名词,对于柳公伯来说,至少是新名词,告诉了柳公伯。在口语中,他也给更正过来了,虽然先前他说的总是拗口;但他是乐于接触新事物的豁达人。也许是到了垂暮之年,这时候,他对于饱一眼火车的眼福的期望较以前更加强烈了。他日也盼,夜也盼,我们的家门口有一天也能修上一条铁路。
我的家乡处于丘陵地带,交通很不方便,要坐火车得到一百里以外的昌黎县城去。不但路途遥远,而且道路崎岖。如坐长途班车需到镇上,还要步行二十几里山路,翻过十几道山梁。
“咱们这块儿啥时候也能修一条铁路呀?”柳公伯常常这样问我,我挠挠头,我是回答不上来的。想起前几年柳公伯二月兰下的乞求,我倒笑了,迷信,是科学不发达的产物。我不怪柳公伯,况且人各有所好,宗各有所崇,祈祷兰花那是以物托情。
我们这里是应该修一条铁路的,这里是华北的水果盛产区。但每年都因货物不能及时销售出去,而腐烂一部分,经济收入一直不高,所以这里的生活依然贫穷。
那一年,离我家五十华里的县城南修了一条走向东北的铁路。铁路桥是从青龙河上搭建过去的,青龙河正从我的家乡西边淌过。有人说,在有雾的静夜里趴在河边可以听到火车的汽笛声,柳公伯来了兴致,决定要亲自试一试。于是,他就每天晚上往河沿上跑一次。这时候,他的腿脚行动已经很不便利了,否则看一眼火车,他是能如愿以偿的。那么听一听火车的鸣叫,就算是他的觊觎了。
那一夜,顺着河音,他终于听见了隐隐约约的火车的一声鸣叫。柳公伯像喝了半斤老白干般沉醉了,他哈哈乐着直跳脚地喊:“要是再坐上一回那该有多好啊!”我知道这是他激动地说的,但却也是他的又一心愿,然而还没等他看一眼火车,他便去世了。
十年过去了,在最近,我的家乡前面终于跑起了火车——京秦高铁通车了。并且,还 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中等车站。游龙飞来了!这是柳公伯万万没有想到的,也是家乡的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人们也万万没有想到在铁路上工作了几年的我,经过国家的正规培养,今天会调到家门口上任新车站站长。要是柳公伯活着,那该有多高兴呀!一定还是捋着花白胡子,紧吧嗒着烟袋锅。我们就是管理游龙的主人。
我来到柳公伯的坟上,看见两条笔直的铁路,正从这片冢地旁延伸开去。柳公伯,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天天看见火车了。我想你一定会含笑安息的。我摘来一朵二月兰插在了坟头上,我有很多的话对他说……
2021年4月26日定稿于迁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