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字的由来

2022-04-13 09:43:24 来源:

小时候在凤翔老家上小学,学校在村东头,名字是“申都小学”。学校旁边有个小卖部,学生们有空都喜欢去小卖部转悠,有卖本子、铅笔的,有给家里打酱油醋的,我则属于瞎转悠的。每次去一定会趴在柜台上,眼睛聚焦在玻璃柜台里的水晶饼上,口角涎水溢流,久久不愿离去。那年月,全国就那么几部样板戏,看了《白毛女》,我就认定黄世仁他妈是最富有的人,因为她家的炕桌上永远都放着一盘点心,还要捎带着喝冰糖莲子汤。于是我就对点心情有独钟,认为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一次同学们聊天,有人问:如果地震了,你最先​干什么?有的回答跑出教室,到操场去;有的回答钻到桌子底下去……我则说,到小卖部去,端走柜台里的点心!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

八十年代初,我成了耀县公安局的一名警察。近十年的从警生涯,参与破获了多起刑事案件,唯对其中一起凶杀案记忆犹新。1985年11月25日晚凌晨一时许,县公安局接到报案:陈家山煤矿职工家属楼上一对新婚夫妇惨遭杀害!连夜晚,县局抽调二十多名干警奔赴现场。聚光灯下的作案现场惨不忍睹,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衣物抛洒满地,屋内一片狼藉……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凶手是两个人。局领导将干警分为五组,一组在现场周​围​勘察,其余四组分四个方向进行摸排调查。我和刑警队白队长等四人一组,沿着铁路线向北出发。

十一月下旬的铜川北部山区,气温骤降,到了晚上更是寒气逼人。由于任务在身,破案心切,紧绷着的神经竟使我们感觉不到寒冷。大家沿着伸向远方的铁路,徒步前行,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动向。遇见行人,一定会仔细盘查其行踪。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天边开始泛亮了,露水打湿了我们的鞋和裤脚,大家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一名警察发现路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提议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东西,于是大家一同前往。到了门口,才发现这是一废弃的旧宅子,院子杂草丛生,屋里空无一人。白队长是复转军人,穿着黄胶鞋,背着黄挎包,一脸疲惫,一脸倔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坚毅、果敢和执著,他要求大家继续往前走,大有踏破铁鞋觅线索,得来“必须”费工夫的劲头。冰冷的铁道倔强地向前延伸着,一会儿钻隧道,一会儿跨沟壑,总是看不到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按照往常已经开始吃中午饭了。一整夜和大半天的折腾,大家感受到了什么叫饥寒交迫,什么叫饥肠辘辘,什么叫前心贴后心。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铁路线上,根本不可能找到吃饭的地方。白队长让大家坐在路边的一截铁轨上休息一会儿,他问大家饿不饿?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饿!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黄挎包,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家的目光立刻聚集了过来,只见纸包里包裹着的,竟是四块点心。啊!好东西!大伙儿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白队长给每人分了一块,说:先垫一垫肚子吧!大家拿过水晶饼,连声“谢谢”都顾不上说,两三下便填到了嘴里。我接过点心,又想到了黄世仁他妈,富人​吃得​好东西啊!我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着,怎一个“甜”字了得!怎一个“香”字了得!吃完后,我把手心里的碎渣舔了个干干净净,连说:好吃,好吃!白队长说:这叫德懋恭水晶饼,不是一般的点心,昨晚出发前,老婆硬给我塞到包里的。大家这才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嫂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德懋恭”的名字,当然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亦最难忘的水晶饼。

一周后,凶杀案破获了。凶手是崔家沟监狱的两名越狱犯,他们逃跑后,就是沿着这条铁路线窜到陈家山煤矿作案的。杀人后,他们藏匿好囚服,换上新郎的衣服,爬上运煤的列车逃离了现场。其中一名流窜到北京,一名逃到了商洛,在公安局周密部署和群众的密切配合下,案犯一周后落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几十年过去了,破获这起案件的点点滴滴像录像磁盘一样,刻录在了我的脑海里,同时也牢牢记住了“德懋恭”这个品牌的名字。后来我还专门到西大街,找到了“德懋恭”食品总店,看到那里的商品早已更新换代,且不断推陈出新,可生产几十种糕点,尤以水晶饼、纸酥、豆沙花点、绿豆糕等驰名。当下的德懋恭已经不只是“点心”的作坊,而是顾客——特别是中老年顾客记忆里的甜味和对乡愁的眷恋。当天,我买了​三盒​不同的点心带回家。路上,我又给妻子讲述了那年破案途中吃德懋恭点心的故事。

(蒲力民,笔名朴实,大学文化程度,陕西凤翔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三届陕西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交通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主席,交通作协公路分会主席,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主任。出版书籍有:纪实文学《香山下的阴影》,中篇小说《风雨人生路》《青春不迷茫》,散文集《岁月留痕》《人在旅途》《幸福在路上》《幸福的感觉淡淡​的​》《老兵日记》《别问时间都去哪了》《老兵不走》长篇小说《交通局长》《我不欠你的》《扶生》等十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