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吴楚(天低吴楚眼空无物)
原创 屈全绳
船头劈波斩浪,红日喷薄而出。天上地下,山水一色。兰良才站在船头,触景生情,楊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像从江流中冒出水面: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船下流水滔滔,心头忧虑重重。楊慎的《临江仙》加剧了兰良才的惆怅。自己为同盟会奔波快10年了,为什么至今一事无成?一个50出头的人还能奔波多久?民主共和的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孙中山为什么要把大家拼死拼活攥到手的总统印把子交给野心勃勃的袁世凯?袁世凯为什么不来南京就职而占着北京不挪窝?……想到后来,兰良才心头掠过一阵伤感:难道我也逃脱不了“是非成败转头空”的命运吗?兰良才在肯定与否定的徘徊中寻找答案。
兰良才是于右任第一次从日本回来后秘密介绍加入同盟会的。那时候同盟会在陕西还是地下组织,会员身份一旦公开,随时都会受到清政府的弹压。慈僖太后与光绪皇帝西狩之后,朝廷派往陕西的历届督府重臣,对有反清倾向的汉人更是防范有加。兰良才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为同盟会在陕西的隐形人。这些年他虽然没见过孙中山,但在上海期间与宋教仁、黄兴、陈其美等同盟会要员都有交往。后来宋教仁就义,孙中山“二次革命”失败后躲在日本不回来,于右任又联系不上,黄兴、陈其美还在上海吗?兰良才忧心仲仲。如果这些人联系不上,上海又不大熟悉,那他只能再次开办武术班,重操旧业,待机而动。
按照在船上商量的计划,兰良才同于天河、姜文源今天在南京下船,到六朝古都找一下“天低吴楚,眼空无物”的感觉。兰良才向两个得意弟子介绍,十几年前于右任逃脱三原县令德锐抓捕,东来沪上时曾在南京短暂停留,而且留下一首七绝:
虎口余生亦自矜,天留铁汉卜将兴。短衣散发三千里,亡命南来哭笑陵。
兰良才解释,孝陵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陵墓。于右任亡命天涯,还要滞流南京,凭吊孝陵,足见他驱除鞑虏的决心。辛亥革命满清王朝推翻了,国家的治理还处在混乱之中,真是前途堪忧啊!”
三人来到明孝陵,先登上梅花山,随后瞻仰陵园主体。姜文源边看边说:“朱元璋定都南京,朱棣发动‘靖难之变’,当上皇帝却要迁都北平,这是明成祖的主意还是姚广孝的主意?袁世凯不来南京,非要在北京当总统与朱棣何其相似!”
兰良才认为,姚广孝虽然韬略超群,但像迁都这样的国之大事,他也只能起到参谋作用。朱棣受封燕王后,北平是他经营的巢穴,把国都定在那里才能强基固本。南京文臣武将虽然忌惮朱棣皇权在握,心里未必臣服。况且元朝退回大漠后,百万大军仍然伺机南下,定都北平也有利于抗击北元的入侵。
于天河听完先生的分析说:“袁世凯不想离开北平,同其经历有关。他生在河南项城,稍长跟随吴长庆东渡朝鲜,甲午战争时是辎重补给小官。后来在小站编练新军,再后来又是山东巡抚,又是直隶总督,直到满清皇族内阁解散,因实权在握被推举为内阁总理大臣。这说明袁世凯从当兵到掌权没有离开过北方,是一只北方鸡蛋孵化的公鸡。真要离开老窝去南京,恐怕觉都睡不踏实。”
兰良才很满意两位门生的见地,高兴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袁世凯逆潮流而动,他的总统日子也长不了。走,秦淮河没啥看头,我们去逛逛乌衣巷吧,那里可是名人辈出呢!”兰良才说完顺口吟道: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吟完又说:“南京最有名的小巷子,莫过于这条乌衣巷了。论贡献,乌衣巷后人应该在这里给刘禹锡塑一座像。”
这是一条幽静狭窄的小巷子,但它却像珍藏数千年的陈酒一样,在历史积淀中愈发醇厚浓香。这里不但走出了王羲之、王献之两代书法巨匠,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唐人刘禹锡更是以他的诗句使乌衣巷名满古今,传誉天下。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三人从凤凰台下来,改乘夜班火车前往上海。火车离上海越近,兰良才的心情越沉重。上海光复那一天的枪弹声,雷鸣带领敢死队出发时的精气神,江南制造局攻克后雷鸣与小妾阿娣难分难解的遗体……兰良才打算明天第一件事,是去上海光复公墓祭扫攻打江南制造局时“三秦武馆”就义的烈士。他要告诉他们,辛亥革命的成果虽然被袁世凯窃取了,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呢?——但是,他们的坟莹再小,也比袁世凯的总统府高大。兰良才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用这句话告慰英烈。
“《西北会馆》到了,这里以前是三秦武馆》,现在是一家接待西北客户的饭店。”包车司机说完,借助灯光点了钞票,高高兴兴地走了。
于天河、姜文源提着行李去办住宿手续,兰良才叮嘱:“我现在的名字叫沈琼,别把老名字露出去!”说完借着月光和灯光,一步一景地欣赏会馆的布局和环境。眼前的草坪中央竖着一块硕大的太湖石,伞状的清水从石顶的喷泉口喷出层层迭迭的薄雾,月光中给史良才留下朦胧山水的印象。绿树走廊连接的舞厅传出西洋乐器演奏的曲子……变化太大了!太大了!史良才连发感慨。
“沈叔叔,您好!我没有迎上您,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俩一起向您赔礼!”说完拉着于天河的手给兰良才深深鞠了一躬。
“你是……你是李老板家的闺女吧?是老几呀?”史良才有点惊讶的询问。他从于天河刚才被姑娘牵手鞠躬时,已经看出其中的蹊跷了。
“我是老三,叫李琴莹,是于大哥的女朋友!”李琴莹羞涩而不扭捏地道出了两个人的关系。
于天河颇感为难地说:“那天我同万满贯家人与日本浪人打斗时,她一直站在二楼阳台上攥着砖头看,随时准备把砖头砸下来帮我。后来咱们离开上海她一直给我写信,开始我没有回信。她来信说,再不回信就到西安找我!”
兰良才开心地哈哈大笑:“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逢。过几天一定把你们俩送入洞房!”
2022年2月20日于锦江畔解甲楼
